“尽管相貌各异,肤色不同,各自各有差异,但从他们的眼神中,一眼便可辨认出那种这一家族特有的,感觉不会弄错的孤独神情”。
“羊皮纸手稿所记载的一切将永远不会重现,遭受百年孤独的家族,注定不会在大地上第二次出现。”
作者通过这个家族宿命式的悲剧,以及全书随时随地的发散孤独感,向全世界宣告着拉丁美洲的孤独困境和衰落命运。
无声地控诉着在发展的拉丁美洲始终被其他所谓的开明世界所挡在门外的真实现状。
由此来警醒并团结拉丁美洲人民,从而发出“摆脱孤独”的时代强音。
在布恩迪亚家族中,不论是因自己与时代的价值不协调而被嘲笑。
甚至被家人当作异类,只能独自与孤独做斗争家族第一代族长何赛·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
还是试图用忙碌来驱赶缠绕家族孤独魔咒的家族之母乌尔苏拉。
或是因内心世界与外界格格不入而只能深陷孤独的霍·阿卡迪奥。
亦或是天生就带有孤独气质、行事孤僻而冷漠的奥雷良诺上校等,无不散发着深幽的孤独气息。
这种孤独并非我们日常所说的空虚、寂寞,而更多的是一种无所适从的、带有毁灭性质的孤独命运。
正如乌尔苏拉在即将逝去的生命的尽头,绝望地发现的那样——
时间在原地转,人生在原地转,似乎一切都只是在转圈。
孤独阻断了他们通向外界的路,并向他们投下更深的家族阴影。
也让他们因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而生出深入脊髓的绝望与冷漠。
这种孤独带有的永恒性质,使得这个家族代代跳不出轮回。
除非百年的时代结束,也即这个家族的终结。
深究这个家族孤独的原因,我们不难发现其中的最根本原因是彼此间的孤立与隔离。
血缘关系未能成为家族中夫妻、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之间情感交流的枢纽。
而只是这些冷漠疏远的孤独个体之间能够共存于同一空间的前提。
七百年的时间洪流中,有的只是一个个漂泊于心灵荒原的自我流放者。
而他们并非一开始就自甘孤独,像第一代族长也曾积极投身于马孔多小镇的建设规划中。
希望用自己超时代的科学天赋来促进小镇的发展与繁荣,却被愚昧而麻木的居民嘲弄、被家人孤立;
雷奥良诺少校因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而拒绝为当时的统治阶层效力、并为自己的信仰起义。
但当理想与现实背道而驰,剩下的便是不近人情的孤独。
直到后来,他自闭于自己的小实验室,日复一日地制作小金鱼,也不过是用来对抗孤独与摆脱孤独的无奈之举。
然而,宿命式的孤独结局,终究在他那幽闭的小空间内,蛀蚀了他的精神与信仰。
让他在空虚与自我否定的挣扎中彻底地被毁灭。
当孤独成了他们的精神符号,人们则开始对其“异样行为”见怪不怪,并对这种异乎寻常的事实进行选择性忽略。
于是在这样一种孤独症结下,他们从最初对生活寄予期盼与热忱,并试图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苦苦挣扎。
最终却是在不被理解中、在挫败而令人绝望的歧视里成了被抛弃的孤儿。
而马孔多,又何尝不是因此,成了现代世界里的孤儿——
长期与世隔绝,发展极度落后,人们思想狭隘愚昧,可以自由通婚、不受制度限制地以繁衍生息。
人与人之间互不关心,互不沟通,弥漫的只有阴冷的孤独。
于他们而言,外界世事变迁与之无关。
同时,频繁的内战与殖民虐夺,不仅没有改善其落后的现状。
反而使其更深地陷入了动乱与痛苦的深渊,使之更加积重难返,社会停滞不前。
精神文明同世界其他文明格格不入,人民之间则缺乏信任和凝聚力,无法形成合力共同打破世界的孤立壁垒。
只能在愈加孤苦无依处境中成为现代世界的落伍者与现代文明的附属品。
这无疑也是,当时拉丁美洲国家在世界上的真实写照——
饱受动乱之苦、政权频繁更替,挣扎着在现代文明进程中苦苦追寻、迷失、向前。
生存环境的恶劣、历史恩怨造成的离心力、与外部世界的巨大隔阂。
及霸权“邻居”的觊觎等无不使他们原本的孤独、复杂处境更添了多重困境。
让其国家发展、民族进步变得更加的困难重重。
文中关于细致场景及细微事物描写,如:
“角落里的蛛网”、“房梁上白蚁驻痕纵横”、“门后青苔累累”、“被菌类蛀空的衰败阳台”、“被冲刷得模糊难辨的纸板”等。
也在无意识地渲染着一种带着破败感的孤独,以及一种难言而又浓烈的对命运的无力感。
岁月迭代,孤独循环,战争无休止,痛苦无尽头。
在全球发展的浪潮中,在社会变革的洪流里,马孔多艰难而又“不懈”地捍卫着自己的传统——
固步自封、因循守旧、对与外界的差距视而不见、逃避发展困境。
以期望用这种主动“反抗”的方式,固守家园,维持自己赖以生存的现状。
殊不知,其故园早已被现代文明冲击得面目全非、满目疮痍。
在精神的失乐园中,人们则只得在孤独中流离失所,如无根的浮萍。
并逐渐在不自知的麻痹状态中走向毁灭式的消亡。
当激烈的行动,终归于挫败的绝望,马孔多必然也会像那个孤独的家族一般——
在封闭的怪圈中更深地陷入孤独的泥淖。
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其精神世界和生存根基的永恒消散。
这种自我封闭与孤立的生存与发展模式所带来的消亡式结局,或许也正是作者想要给拉美国家敲响的一记警钟。
历史前进的脚步无法阻挡,任何逆流而行的“反抗”终将被湮没。
因欧洲殖民者的统治和外来文明的侵袭,拉美社会政权不断被覆灭与重建。
人们孤独、闭塞、无知,且仍保留着原始社会的劣根性,在动荡的社会中漠然地苟延残喘。
在严峻的生存困境下,因孤独而生的集体性健忘和麻痹,只能导致拉美民族最终不复存在。
要改善这种民族通病、打破各民族间的心灵屏障,唯有爱和团结。
以爱自救与救赎,用团结打破孤立困境,从而跳出孤独怪圈。
正视历史并总结发展经验,而不再是掩耳盗铃般的失忆与遗忘。
让被世界其他文明抛弃的拉美民族得以真正觉醒,走出愚昧与封闭,摆脱孤独,共同前行。
重新融入新世纪人类的世界文明进程中,从而实现拉美国家的统一和复兴。
城镇终结的最后,回归生命的初相,回归一无所知的原生命状态。
正好又是起点与终点重合的最后一个轮回。
飓风过后,马孔多在书中被描绘成了“镜之城”。
此时马孔多成了一片原始荒野,生命也似乎又回到了蛮荒时代的寂静。
于是,是终结,亦是开端。
或许《百年孤独》所描绘的,正是在漫长的百年动荡中拉美民族的精神荒原。
而饱含情感的笔锋下传达的则是作者对拉美人们团结奋起,共同携手摆脱孤独,摆脱被奴役摧毁的境地的真切呼吁。
但愿如作者在书中所祝愿的那般——“马孔多的布恩迪亚家族已经一去不复返了”。